□周远莽
菜园，对一个农家来说，很平常，但很必要。
妈妈是菜园的耕耘者，种好菜是妈的本分，是深入她骨髓的信念。
我妈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，除了认识钱以外，什么字都不认识。妈的身体长得很结实，奶奶把她娶回家当儿媳妇就是看中她有力气，可成为做农活的能手。成家后，妈妈不负众望，正如农村人说的“嘴有一张，手有一双”,得到大家庭的认同和邻里的赞许。
妈的日子始终与菜园联系在一起。清晨，妈在菜园；傍晚，妈还是在菜园。在计划经济年代，菜园是我家的自留地；在缺衣少食年代，菜园是我家生活的依靠。
在我的记忆里，妈的菜园是不能长草的，她对草到了嫉恶如仇的地步。有一次，妈回娘家去了几天，有一些草偷偷地长出来，回来之后，妈大发雷霆，从不与爸争吵的她没有压制住心头的怒火，这是我记忆中的
惟一
一次爸妈争吵。从此以后，全家人对菜园的重视再也没有松懈过。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，我老家遭遇了一场大旱，夏日的高温天气连续三十多天未下雨，晚稻和秋粮几乎全部失收，农民们都感到饥饿的恐慌。第二年如何度过春荒，是每个家庭必须面临的危机。有的开始举家乞讨，有的向亲戚家求援，我妈则去菜园种菜。干旱一过，除了给生产队出工以外，她把汗水都洒在了自留地里。第二年春，我家几乎天天都吃着菜园产出的马铃薯、蚕豆和菜叶，菜成为我家裹腹的主粮，虽仍不时忍饥挨饿，但没有背井离乡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父亲过世，哥嫂分家，我在外地念大学，母亲独自一人支撑着我们还有三姊妹的家。土地包产到户后，我家有了田地，由于妈妈勤劳，饥饿已不复存在。农村人生活的差距，根本区别在于菜园，谁家餐桌上的菜好吃，谁家的日子便过得好。乡下邻居吃饭有串门的习惯，大人们借此可在饭桌上交流，孩子们则是为饭桌上的菜而欢聚。妈妈的丰富菜肴成为了整个屋场里孩子们趋之若鹜的诱饵。
本世纪初，妈随我和妹妹搬进县城居住。但没有了菜园，对于妈来说就不是过日子。她的手脚似乎丧失了功能。时间一长，我们也能感受到妈的隐痛和不适。后来，我到郊区联系了一块菜地，妈兴奋不已，整天忙在菜地，脸上洒满阳光。
新菜园在妈的呵护下呈现出一片生机，唯独没有杂草生长。我每次周末回家，都要和妈去菜园看看，我是用儿子最朴实的尊敬来欣赏妈妈的劳动成果和幸福。
妈在八十岁那年，因脑溢血而住进了医院。在医生的抢救治疗下，加上妈妈强烈的求生欲望，她老人家竟奇迹般活回来了，但还是留下了左腿没有知觉的后遗症，走路很不方便。期间菜园开始荒芜，杂草与蔬菜争抢生存空间，此时的妈每天为杂草的生长忧心忡忡，全家人劝她别再去操心，希望她好好养病，放弃那对我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的菜园。可是，有一天她拄着拐杖又去了菜园，并且把所有的杂草消灭干净。我们儿女们再没劝她，只在心里祈求她能快乐。因为我们在这一刻真正懂了，菜园是妈过好日子的源泉和依托。
随着年龄越来越大，妈的病情越来越重，妈去菜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，杂草又开始卷土重来。过去是妈看不得草，现在是我看不得草——没有了不长草的菜园，我们预感也快没有了妈似的。
如今，我常常梦见妈妈的菜园。梦由心生，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已经明白，妈是一辈子在用菜园来诠释对儿女们的爱。
